《茶经·一之源》全章精读：茶的起源与品性
Photo: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 4.0
.jpg){kind=link}
《茶经·一之源》讲茶的起源与品性。这里把全章拆成可读的段落：原文、白话、注释与今天的用法。
茶者
茶者，南方之嘉木也。一尺、二尺乃至数十尺；其巴山峡川，有两人合抱者，伐而掇之。
茶，是南方生长的美好树木。矮的一尺、两尺，高的可达数十尺；在巴山三峡一带，甚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茶树，需要砍下枝条再采摘。
嘉木：美好的树木。巴山峡川：泛指今重庆、湖北一带的巴山与三峡地区。伐而掇之：砍下枝条再采摘。
吴觉农《茶经述评》认为：开篇"嘉木"二字即点明茶的品格与地位，为全书"精行俭德"的立论张本；他据现代茶树栽培知识指出，"南方"产茶的地理判断与唐代茶叶分布基本吻合。
其字
其字，或从草，或从木，或草木并。
这个字的写法，有的从"艹"（茶），有的从"木"，有的草木两部并用。
指"茶"字的三种写法：从草（茶）、从木（荼·读tú 亦或"楛"）、或草木两部并用（"茶"的异体）。
吴觉农指出：唐宋以前"茶"多写作"荼"，从草从木并行，反映了茶由野生草木到人工栽培的过渡；陆羽定"茶"为正字，对后世文字统一影响深远。
其名
其名，一曰茶，二曰槚，三曰蔎，四曰茗，五曰荈。
它的名称：第一种叫"茶"，第二种叫"槚"，第三种叫"蔎"，第四种叫"茗"，第五种叫"荈"。
槚（jiǎ）、蔎（shè）、茗、荈（chuǎn）都是茶的别名，唐宋以前各地称呼不一。
现代学者指出，五名并存反映中古时期南北方言与文献用字的差异；“茗"与"荈"沿用最久，至今"名茶”"茶荈"仍有其遗意。
其地
其地，上者生烂石，中者生砾壤，下者生黄土。
论生长之地：上等茶长在风化岩土中，中等茶长在砂砾土壤里，下等茶长在黏黄泥土中。
烂石：风化破碎的岩石土，通透排水好。砾壤：砂砾质土壤。黄土：黏重的黄泥土。古人对茶地土质的判断，至今仍是产好茶的重要标准。
吴觉农认为这一土壤分等与现代科学高度吻合：岩屑土排水透气、矿物质丰富，正宜茶树根系深扎；黏重黄泥土则易积水伤根。此说被后世茶学视为"朴素的土壤学"。
凡艺而不实
凡艺而不实，植而罕茂。法如种瓜，三岁可采。
凡是移栽而不扎实的，种下也难得茂盛。种茶的方法如同种瓜，三年后才可以采摘。
艺：种植。不实：指移栽的苗根系不扎实。种茶如种瓜，需育苗、移栽、护理，三年方可采摘。
现代茶园实践印证"三岁可采"：茶苗定植后约三年进入可采期。吴觉农注此句时特别提醒，唐代为丛栽老法，今之密植速生茶园周期更短，但陆羽"欲速则不达"的告诫仍有现实意义。
野者上
野者上，园者次。阳崖阴林，紫者上，绿者次；笋者上，芽者次；叶卷者上，叶舒者次。
野生茶为上品，园栽茶次之。生长在向阳山崖、有林木遮阴的，芽色紫的为上，绿的次之；芽头肥壮如笋的为上，细弱的芽次之；叶卷紧的为上，叶展开的次之。
野者：野生茶树。园者：人工茶园。阳崖阴林：向阳山崖、有林木遮阴之处。笋者：形如竹笋、肥壮的芽头；芽者：细嫩的芽。
吴觉农评此句为"全经品茶的总纲"：野放、向阳、荫蔽、紫芽、肥壮、卷叶，皆为内质丰富的生态表征。他同时提醒，"野者上"是唐代茶园未广时的经验，不可绝对化——后世名优茶多为园栽选育。
其树如瓜芦
其树如瓜芦，叶如栀子，花如白蔷薇，实如栟榈，蒂如丁香，根如胡桃。
茶树的样子：树形像瓜芦，叶子像栀子叶，花像白色的蔷薇，果实像棕榈子，蒂像丁香，根像胡桃。
瓜芦：茶之别种，喻树形。栀子：花叶似栀子叶。白蔷薇：花白如蔷薇。栟榈（bīng lǘ）：棕榈，喻茶果。蒂如丁香、根如胡桃：喻茶之蒂与根。
吴觉农评此句为"最早的茶树形态学"：瓜芦（皋芦）即苦丁茶类、栀子/蔷薇/丁香/胡桃皆南方常见植物，陆羽以类比法为不识字者立象，是科普写作的典范。
茶之为用
茶之为用，味至寒，为饮，最宜精行俭德之人。
茶的功用：性味最寒，作为饮料，最适合品行精勤、生活俭朴的人。
味至寒：茶性寒凉。精行俭德：品行精勤、生活俭朴。陆羽以"俭德"为茶道立纲。
吴觉农指出"精行俭德"是陆羽茶道的灵魂：他把饮茶从口腹之欲提升为德行修养，与儒家的"俭以养德"相通——这四字奠定了中国茶道"以茶修行"的精神底色。
若热渴、凝闷、脑疼、目涩、四支烦、百节不舒
若热渴、凝闷、脑疼、目涩、四支烦、百节不舒，聊四五啜，与醍醐、甘露抗衡也。
如果口干舌燥、胸闷、头痛、眼涩、四肢烦热、浑身关节不舒服，喝上四五口茶，功效可与醍醐、甘露媲美。
热渴：口干舌燥。凝闷：胸闷。四支烦：四肢烦热。百节不舒：周身关节不适。醍醐（tí hú）：酥酪上凝聚的精华。
吴觉农指出此句是《茶经》论"茶之药用"的核心：热渴、头痛、目涩等皆属"上火"表征，茶性寒可清解——与现代"茶多酚抗氧化、清热降火"的认识方向一致。
采不时
采不时，造不精，杂以卉莽，饮之成疾。茶为累也，亦犹人参。
如果采摘不合时令、制作不精，还混入杂草，喝了会生病。茶的害处，也和人参一样（在于是否得法）。
采不时：采摘不合时令。造不精：制作不精细。杂以卉莽：混入杂草。累：害处、弊端。
吴觉农评此句"辨证而客观"：陆羽不因推崇茶就讳言其害，指出"采不时、造不精、杂以卉莽"皆可致病——这种科学态度，正是《茶经》超越时代之处。
上者生上党
上者生上党，中者生百济、新罗，下者生高丽。有生泽州、易州、幽州、檀州者，为药无效，况非此者！
（人参）上等的产自上党，中等的产自百济、新罗，下等的产自高丽。产于泽州、易州、幽州、檀州的，入药都没有效果，何况比这些更差的地方！
上党：今山西长治。百济、新罗：朝鲜半岛古国。高丽：高句丽。泽州、易州、幽州、檀州：今山西、河北一带。
吴觉农释此句为"产地对品质的决定论"：陆羽借人参"生于地、效随土"来强调茶亦如此——同样的茶种，产地水土不同则优劣迥异，这正是"风土"思想（terroir）的先声。
设服荠苨
设服荠苨，使六疾不瘳。知人参为累，则茶累尽矣。
假如把形似人参的荠苨当人参服用，各种病都不会好。明白了人参有这种讲究，那么茶的讲究也就清楚了。
荠苨（jì nǐ）：桔梗科植物，形似人参而性味不同，误服无效。六疾：泛指各种疾病。瘳（chōu）：痊愈。
吴觉农评"知人参为累，则茶累尽矣"为全章结穴：辨茶如辨药，须识真伪、讲时地、重制法——此"知累而避"的态度，正是《茶经》教人科学饮茶的落脚处。